庄喆律师:真正的高手,研究法律背后的商业 | 誉问席间
问庄喆律师一天里最开心的时间是什么,她的答案不是开庭,不是胜诉,也不是见客户,而是坐在那里写案例报告。
“一年365天,我觉得我很快能把全国所有典型案例看完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,像在描述一种近乎痴迷的爱好。研究一个案件的时候,她甚至不太想接新的客户。她坦言自己并不是一个特别外向的人,偶尔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。但只要钻进案例里,她就会觉得踏实、专注,甚至快乐。
如果只把庄喆律师理解为一个埋首法条和案例的学者型律师,那就看浅了她。
这个享受独处与研究的女律师,手上处理过横跨中英德三国的平行诉讼;她入选WIPO仲裁与调解专家名册,也获得IP Star、ALB、Benchmark Litigation等国际榜单认可。上海、海南、广东等地法院在处理跨境疑难案件时,也会邀请她作为专家参与调解与沟通。
她研究的从来不只是法条,而是法条背后的商业世界:老板真正担心什么,产业为什么这样运转,竞争里谁在决策,那个人真正害怕什么。
庄喆律师做过公司副总经理,做过首席法务官,也曾在两家上市公司的董事席上参与投后管理。这些经历带给她的,不只是几个履历标签,而是一种穿透法律表象、进入商业本质的眼光。后来,她把这种眼光带回了律师行业。
她的“赢”,是理解“客户到底要什么”
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概括庄喆律师的执业逻辑,那大概是这句:
“赢一个案件,不叫解决问题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反直觉。对很多律师来说,胜诉是最直观、也最容易被量化的专业成果。但在庄喆律师看来,客户真正愿意为外部律师买单的,从来不只是一份漂亮的法律意见,也不只是一纸胜诉判决,而是律师能否真正理解他的商业处境,并给出能够改变局面的解决方案。
她讲过一个真实案例。客户准备IPO时,遭遇竞争对手持续性的负面舆情攻击。庄喆律师研究后判断,从纯诉讼角度看,案件胜诉概率并不高。但她仍然建议客户打。
原因不在于一定要拿到胜诉判决,而在于通过诉讼策略,把客户反制到底的决心,准确传递给对方决策链条上的具体个人。
“你要把客户对这个事情的愤怒、反制的决心,传递到那个决策个人身上。而不是让他看到你只是发起一个诉讼,然后觉得这个漫长的民事案件可以一路拖下去。这没有用,任何老板都不会为这种方案买单。”
最终,两个关联案件起诉之后,竞争对手停止了负面舆情扩散。案件本身没有获得法院支持,但客户的问题被解决了,并且之后持续委托新的案件。
这正是庄喆律师反复强调的差异:律师理解的“专业”,和老板理解的“解决问题”,中间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。成熟的律师不能只研究法律上怎么赢,还要研究客户想改变什么局面、承受什么成本、避免什么风险。
有时候,她甚至会劝客户不要打官司。法务拿着材料来,她一看,如果花20万元去打一个最多只能拿回20万元的案件,她会建议客户不做。
“因为我从in-house出来,我会心疼。我担心这个法务将来会被老板埋怨。”
她知道一个to B案件里,客户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公司名称,而是由许多具体的人组成:谁去搜集内部证据,谁向老板传递外部律师的判断,谁承担预算压力,谁在内部为这个决策负责。
在英国法庭,她把德国案件变成了自己的证据机会
2026年春天,庄喆律师赢了一场原本很难赢的仗。
案件横跨中英德三国。在英国诉讼中,她的客户手里没有关键证据。按照常规判断,这几乎注定处于被动。但她在研究案件时发现,德国有一个平行案件,涉及同一事实的另一面,而关键证据掌握在德国合作方手中。
她把德国案件的阶段性法律文书提交给英国法官,主张举证责任应当转移至德国一方,由掌握证据的人承担举证义务。
英国法官接受了。案件态势因此发生转折。从“没有证据”到“证据有机会进入案件”,整个局面被打开。
这一手,并不是单纯的灵感,而是来自她对程序法的长期关注。庄喆律师认为,中国律师和企业在处理跨境争议时,最容易忽略的往往不是实体法,而是程序法。
“很多客户老板只会背一句‘谁主张谁举证’。但在欧美、仲裁和中国商业秘密领域,都可能不是这样。”
更重要的是,这个英国案件表面上是商标争议,但庄喆律师借用了公司法的思路。最终,英国法官参考德国公司法相关案件的情况,作出了对举证责任有利的判断。
这也是她为什么反感过度“标签化”。在她看来,法律本身已经是一个很窄的学科,如果律师再把自己切得过细,只允许自己在一个标签里活动,反而会失去解决复杂商业问题的能力。
庄喆律师的研究不是为了堆砌知识,而是为了在复杂问题面前,多出一条路径、一种工具、一种重新组织事实与规则的能力。
她对“合规”的清醒,来自对商业运行规律的理解
因为曾经在企业内部工作,也参与过投后管理,庄喆律师对“合规”这个词有一种非常现实的理解。
她直言:“法律圈有点过度把合规捧得太高了。”
在她看来,合规当然重要,但合规只是做生意的最低标准,不是最高标准。企业合规,并不意味着不会被起诉、不会被举报、不会被制裁,更不意味着商业竞争对手会因此停止攻击。
她提到一个客户,业务本身非常合规,但在IPO过程中,竞争对手仍然持续举报、构陷、制造负面影响。
“不是因为他有违规问题,而是因为他业务做得好。”
这句话背后,是庄喆律师对商业竞争的基本判断:法律风险并不只来自“你做错了什么”,也可能来自“你触动了谁的利益”。
谈到中国企业出海,她尤其强调,企业不能只把出海理解为“遵守当地法律”。更重要的问题是:你进入一个新的市场之后,是否让当地合作伙伴、员工、供应商、社区都获得利益?你是创造增量,还是只是用更低价格抢走别人的生意?
“你落地当地,谁跟你一起合作?当地合作伙伴开不开心?员工开不开心?供应商开不开心?你是不是让所在社区都赚到钱?还是你只是去抢人家的生意?”
在她看来,合规是静态的,是对既有法律条文的遵守;但商业和政治环境是动态的,法律本身也可能被修改。真正成熟的出海企业,不能只关心合规清单是否完成,还要研究当地利益格局、政策逻辑、产业关系和社会情绪。
如果只跟老板谈合规,而不理解这些更深层的商业与社会运行规律,老板很可能会觉得,这个法律人并不真正懂生意。
理解制度,也理解人
庄喆律师的研究并不止于案件本身。
有一个案件一审败诉后,她非常认可承办法官的专业能力,却仍然困惑:为什么这样一个专业的法官,会在这个问题上作出她认为不够理想的判断?
于是她去询问身边有法官经历的朋友,讨论案件判断为何会偏离预期。最后大家谈到的原因之一,是法官太忙了。这也让她想到:好的判决书不只是解决个案,更能为企业、律师和市场主体提供行为预期。
她研究法律,也研究法官的处境;研究企业,也研究企业内部不同角色之间的关系;研究对手,也研究对手决策链条上的关键个人。
她的专业能力,很大程度上来自这种持续追问:这个判断背后的人是谁?这个决定为什么会发生?这个制度为什么如此运行?
研究精神,也是她给年轻法律人的答案
谈到行业里的焦虑,庄喆律师反而显得很平静。
她并不否认市场竞争,也不否认年轻律师面对AI、客户预算收紧、成长机会减少时的压力。但她认为,真正有价值的法律人,不会因为工具变化而轻易被替代。关键在于,你能否持续扩大自己解决问题的边界。
她见过太多律师手里只有一个“产品”。客户的问题来了,如果刚好匹配这个产品,就能服务;如果不匹配,就没有更好的方案。而她自己的习惯,是把不同法律路径都研究成可以调用的工具:专利、商业秘密、行政手段、合同纠纷,都可能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。路径越多,越有机会为客户找到真正有效的解法。
采访当天早上,她还在研究刑民交叉问题。她发现一个案件虽然不归自己办理,但其中的解决思路可能对某个客户有用,于是主动把这个方案提供给客户。
研究,对庄喆律师而言,不是知识收藏,而是不断拓宽为客户解决问题的可能性。
对年轻女性法律人,她给出的建议则更直接:勇于沟通,勇于站到决策者面前。
“专业能力是最低门槛。市场的机会,是基于你的勇气和野心来提供的。你能有一天站到决策层面前讲一句话,就已经打败了行业内99%的律师,因为其他人都不站在那里。”
她说,客户其实也会犹豫,也会不确定。但凡客户愿意花时间见你,就是一种重要的信任信号。年轻律师不必过度内耗,也不必总想着一次见面一定要成单。真正重要的是,把自己充分思考过的判断真诚表达出来。
写在最后
庄喆律师的底气,不来自盲目的乐观,而来自长期研究带来的稳定感。
研究案例,研究商业,研究老板真正的焦虑,研究一个产业、一个国家、一套制度如何运行。她把法律当作工具,把商业当作田野,在其中做着一个研究者最朴素也最艰难的工作:观察、追问、求解。
这些东西没法速成,没法复制,也很难被AI蒸馏。它们只能从一个把“写案例报告”当成一天里最开心的事的人身上,慢慢长出来。

庄喆 律师
天同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
庄喆律师的执业领域包括知识产权、反垄断及反不正当竞争法,其代理的案件曾入选最高检典型案例、广东省典型案例,擅长处理重大、复杂的商事及刑民交叉案件。庄律师既有丰富的实务经验,也在高校兼任教授从事理论研究。加入天同前,庄律师曾多年担任上市公司高管、科技公司董事,参与了《企业ESG评价指南》等多项行业标准起草,擅长为科技企业创造性地提供法律服务方案。



